CBDC 與穩定幣：主要差異與應用場景

中央銀行數位貨幣（CBDC） 與穩定幣的出現，不僅是現有金融技術的一次革新，更徹底重新想像了數位時代價值的流動、儲存與管理方式。

各項數據描繪出這場轉型的圖景：穩定幣已不再只是小眾的加密資產，其交易量經常超越 Visa 與 Mastercard 這類產業巨頭。2022 年，Tether（USDT）促成 了高達 18.2 兆美元的交易，遠超 Visa 的 14.1 兆美元與 Mastercard 的 7.7 兆美元年度交易額。

到 2024 年，這個數字更進一步成長，穩定幣市場年交易量累計近 30 兆美元，體現了跨國與金融生態系統中價值流動的根本性變化。這種非銀行金融活動的指數級增長帶來新的機遇與挑戰，促使全球超過 130 家中央銀行積極研究或發展各自的 CBDC。

本文將深入解析 CBDC 與穩定幣的本質特徵、技術基礎、主要差異與實務應用，協助金融專業人士理解兩者如何共同塑造全球金融的未來。

認識 CBDC

定義與基本原理

中央銀行數位貨幣，指的是由國家中央銀行直接發行與監管的主權法幣數位化形式。有別於在體制外運作的傳統加密貨幣，CBDC 並不是簡單地與法幣掛鉤，而是本身就具有法償地位的官方數位法幣。這一特點讓 CBDC 成為主權貨幣的直接延伸，而非其他貨幣的替代品或平行體系。

國際清算銀行（BIS）將 CBDC 定義為「以國家帳面貨幣單位計價，由中央銀行直接負有義務的數位支付工具」。

這一定義強調了 CBDC 與其他數位貨幣最關鍵的區隔：CBDC 具有與實體鈔票硬幣同樣的法律效力和中央銀行信用背書，是針對中央銀行的直接債權，而不是商業機構的債權。

技術架構

儘管 CBDC 利用類似於加密貨幣的分布式帳本技術，不同國家在技術實現上差異巨大。多數中央銀行選擇「混合模式」或「雙層架構」以平衡集中監管與分散運作。

根據 2024 年 BIS 調查，有 68% 的中央銀行偏好混合架構模式，即由中央銀行掌握核心帳本，同時授權金融機構負責面向用戶的服務與交易驗證。

這類架構又細分為帳戶型系統（比照傳統銀行結構但中央銀行直接負債）與通證型系統（更類似數位現金的持有人工具）。技術上的差異對於隱私、安全與營運效率影響重大。

現代 CBDC 設計結合先進加密技術，在隱私與合規間取得平衡。

歐洲央行數位歐元原型即引入分級隱私與零知識證明，讓日常小額支付更具匿名性，同時對大宗金額維持合適監管以防犯罪風險。

治理與主控

CBDC 的治理體系由國家中央銀行主導，對數位貨幣的創造、發行與監理擁有主權權威。這種中央集權治理模式賦予數位法幣多項關鍵功能：

1. 貨幣政策直達：CBDC 可讓央行直接將政策傳導至終端用戶，實現有條件匯款、負利率或能設定特定用途的可編程貨幣。
2. 加強金融穩定措施：危機時中央銀行可迅速提供流動性或啟用防護機制防範擠兌與系統蔓延。
3. 即時經濟數據蒐集：CBDC 的數位特性便於聚合匿名資訊，助於精準、即時地訂定證據導向的經濟政策。
4. 金融普惠倡議：政府可透過主權數位貨幣，無需商銀參與，即時覆蓋無銀行帳戶者基本金融服務。

認識穩定幣

定義與基本原理

穩定幣是一類為減少價格波動、貼近法幣或其他穩定資產（如商品或演算法管理模型）而設計的加密貨幣。

因比特幣等激烈波動限制了加密貨幣作為支付與金融應用的實用性，穩定幣於是自加密生態圈自然孕育而生。

根據 CoinMarketCap 資料，穩定幣總市值由 2019 年約 50 億美元，2025 年初已突破 2,000 億美元，其在數位資產生態中的核心地位日益鞏固。

與此同時，穩定幣的穩定機制與應用場景也日益多元。

穩定機制

各種穩定幣的設計反映金融工程的多項創新，可歸納為幾類：

1. 法幣儲備型：維持等值或超額法幣儲備，代表如 USDC、USDT，並有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出具儲備證明。2025 年初，這兩大穩定幣已佔市場逾八成。
2. 加密抵押型：以超額加密貨幣抵押提高穩定性。MakerDAO 發行的 Dai 就要求用戶至少存入 1.5 倍價值的抵押品，因此在 2025 年經歷多次市場波動仍能維持與美金的掛鉤。
3. 演算法型：採用市場供需自動調節供給的機制，不依賴傳統抵押。雖然早期如 Terra UST 曾失敗，後期如 Frax Finance 結合部分儲備的混合架構已達到 150 億美元市值。
4. 商品抵押型：如 Paxos Gold（PAXG）、Tether Gold（XAUT），以實物黃金作為支撐。到 2025 年，此類穩定幣總市值超過 300 億美元，成為加密資產內的抗通膨工具。

治理與發行

不同於 CBDC，穩定幣多由私營機構發行，涵蓋集中型公司到去中心化自治組織（DAO）：

1. 公司發行：如 Circle（USDC）、Tether Operations Limited（USDT）、Binance（BUSD），傳統企業結構下運營，合規透明度因公司而異。
2. 聯盟治理：如前身為 Libra 的 Diem 協會，邀請多家公司組建全球支付體系，但最終因監管壓力終止。
3. 去中心化治理：例如 MakerDAO 以代幣投票決定風險參數、抵押品種類等。截至 2025 年，MakerDAO 治理金庫資產超過 100 億美元。

這些不同治理模式在去中心化、監管合規與創新速度間各有權衡。

CBDC 與穩定幣主要差異：數位貨幣新格局下的互補力量

發行主體與法律地位

CBDC 與穩定幣最大本質差異即為發行主體。CBDC 專由中央銀行創造，作為國家主權貨幣的數位呈現，在本國具有法定貨幣地位，商家或個人必須接受以清償所有債務、稅務與公費。

穩定幣則由私人機構發行，並不具備自然的法償地位，能否流通純屬市場驅動。但因實用性高，在特定數位生態內獲得廣泛應用。

也因此，兩者的風險屬性根本不同：CBDC 屬國家風險且無對手違約風險，穩定幣則須評估對手信用、營運與監管合規等多面風險，依設計與治理而異。

監管

Treatment and Compliance Frameworks

數位貨幣的監管格局發展迅速，中央銀行數位貨幣(CBDC)與穩定幣採用了不同的監管模式：

CBDC 雖運作於現有的中央銀行監管體系下，但也促使立法機構制定針對其特殊性的新法規。例如，英格蘭銀行提出的數位英鎊方案，便包括隱私保護條款、數據使用限制，以及與現有金融系統的整合規範。

此類框架通常強調消費者保護、金融穩定與貨幣政策的有效性。

穩定幣則在全球面臨逐步演進的多元監管：

• 在美國，金融穩定監督委員會(FSOC)已將某些穩定幣活動列為系統性重要支付活動，大型發行人須接受聯邦準備理事會監管。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也對部分穩定幣發行人採取執法行動，特別是那些採用算法機制者。

• 歐盟於2025年全面實施的加密資產市場(MiCA)規範，建立了針對穩定幣的綜合監管框架，涵蓋儲備金要求、消費者保護措施與營運韌性標準。

• 新加坡的《支付服務法》建立了涵蓋「數位支付代幣」的監管架構，包括針對穩定幣的專屬規定，重點於儲備管理及信息揭露要求。

這些監管差異反映出不同數位貨幣類型所具備的獨特風險屬性與政策關切。

International Acceptance and Cross-Border Utility

國際層面揭示了這類數位貨幣間的另一項重要差異：

CBDC 天生與其國家的法定貨幣綁定，因此其國際接受度與實體貨幣面臨相同的限制。例如，數位人民幣雖有機會在中國貿易夥伴國廣泛流通，仍受到與實體人民幣同樣的地緣政治限制。

意識到這一限制，包括聯邦準備理事會、歐洲央行、日本銀行、英格蘭銀行與瑞士國家銀行等主要央行，已成立 Dunbar 項目，致力探索 CBDC 在跨境支付的技術標準與互通性。

穩定幣，尤其是與美元掛鉤的產品，無需正式國際協議便已獲得驚人的全球流通性。其無國界的特性及與全球加密貨幣交易所的高度整合，使其在數位資產生態中成為事實上的國際結算工具。

Future Outlook and Strategic Implications

The Evolving Relationship Between CBDCs and Stablecoins

CBDC 與穩定幣間的關係，非僅止於直接競爭，反而正逐漸形成互補性的生態。這種互補性在多方面展現：

1. 技術融合：CBDC 正採納穩定幣領域首創的科技創新，特別是在可擴展性與隱私保護技術上。同時，穩定幣發行人也不斷引入更嚴謹的治理及合規措施，逐步靠攏傳統金融基礎建設。

2. 市場分工：CBDC 在國內零售支付與政府部門用途上展現優勢，而穩定幣則持續保有跨境轉帳及去中心化金融應用整合上的競爭力。

3. 監管趨同：隨著監管體系趨於成熟，CBDC 與受監管之穩定幣於儲備管理、消費者保護及營運韌性標準上，預計將受到愈趨一致的規範限制。

這種逐步演進的關係，預示著未來數位貨幣格局將強調分工合作，而非贏者全拿。

Strategic Considerations for Financial Institutions

金融機構在因應這新興局勢時，應考慮以下策略方向：

1. 基礎建設準備：銀行及支付業者必須完善技術架構，在未來能同時整合多種數位貨幣，包含多個 CBDC 與主流穩定幣。

2. 新服務機會：數位貨幣本身的可程式化特性，啟發條件支付、合規自動化及整合型金融等新型金融產品與服務。

3. 去中介風險：CBDC 可能使商業銀行在部分支付功能上被排除在核心環節之外，儘管大部分 CBDC 設計尚保留合規金融機構的中介角色。

4. 合規能力提升：強化交易監控及身分驗證系統，對於符合法規並順利參與 CBDC 與穩定幣生態系至關重要。

能在兩種數位貨幣體系均發展關鍵能力者，將領先於新興數位貨幣生態。

Final thoughts

CBDC 與穩定幣分別代表兩種不同但互補的方式，以實現貨幣的穩定性、效率及可程式化。雖然兩者皆建構於某些共同的技術基礎並追求提升交易效率，然而它們在發行主體、治理結構、資產支持機制、及監管方式上皆存在根本差異──這些差異將直接影響其應用場景與對全球金融體系的潛在衝擊。

數位貨幣在設計過程中的技術選擇與治理架構，將深刻影響隱私權、金融普惠、貨幣主權，乃至於未來貨幣的本質。

唯有充分理解 CBDC 與穩定幣間的差異及互補性，相關各方才有機會在新興數位貨幣生態中取得優勢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