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權」其實指向兩個截然不同的東西。在自願市場中，位於華盛頓的 Verra 與日內瓦的 Gold Standard 等驗證機構，會依據專案發行抵換額度，供企業宣稱其產品「碳中和」。在合規市場中，政府運作總量管制與交易制度（cap-and-trade），強迫污染者付費——其中規模最大的歐盟市場根本不使用抵換額度。重創碳權信心的醜聞，以及試圖修補問題的區塊鏈專案，都發生在自願市場；而正在重塑整個領域的規範，則來自合規市場一側。
重點摘要
- 2023 年一項調查發現，一家主要驗證機構的大多數雨林碳權，極可能沒有帶來任何實質減排；後續研究並通過《Science》同行評審。
- 2023 年，自願市場交易量腰斬逾半，買方為躲避漂綠風險而撤出。
- 歐洲的強制性市場從未以抵換額度為基礎營運，自 2026 年 9 月起，歐盟法律將禁止以抵換額度支撐的「碳中和」產品宣稱——壓縮了當初區塊鏈想拯救的那塊市場。
當「一噸」不再等於「一噸」
2023 年 1 月，《衛報》（Guardian）、《時代週報》（Die Zeit）與調查組織 SourceMaterial 共同發表調查，認為 Verra 所核發的雨林抵換額度——這家機構主導了自願碳權市場的大部分供給——有高達九成可能毫無價值。Verra 對研究方法提出質疑，但其任期甚久的執行長在數月內離職，相關基礎研究之後也經過《Science》期刊的同行評審。一項針對近十億噸碳權的獨立綜合分析（約占歷來發行總量的五分之一）則發現，不到六分之一的額度反映了真正的減排。
購買方選擇退場：依 Ecosystem Marketplace 的統計，2023 年自願市場交易量約下滑 56%，因為壞抵換額度帶來的名譽風險，已超過好額度本身的價值。背後是一個計數問題——同一噸減排同時被專案開發商、登錄機構以及所在國家「各認一次」。COP29 在 2024 年試圖透過《巴黎協定》第 6 條的「對應調整」（corresponding adjustments）細則，來封堵這個漏洞。
歐洲走的是另一條路
歐洲幾乎不用抵換額度。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U Emissions Trading System, EU ETS） 是全球歷史最久、價值最高的強制性碳市場，涵蓋約 10,000 個設施加上航空與航運，每排放一噸就需持有一張可交易的許可證，整體排放上限預計在 2039 年左右逐步收斂至接近零；到 2026 年，一張許可證價格約在 70 歐元附近。該體系曾短暫接受國際專案型抵換額度，但後來全數淘汰——Verra 的碳權無法用來履行歐洲的合規義務，而記錄所有交易的登錄系統是一個政府資料庫，而非區塊鏈。這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為何鏈上實驗都留在自願市場。
歐洲也在關上較「柔性」的那條路。自 2026 年 9 月 27 日起，Directive (EU) 2024/825 將禁止產品以價值鏈外抵換額度為基礎而標示為「碳中和」，違者可處最高營業額 4% 罰款；德國法院自 2024 年起已依同樣邏輯作出判決。企業仍可購買抵換額度——只是不能再把它當成行銷標籤佩戴。
加密貨幣先試了一次，結果更糟
第一波鏈上嘗試，擴大了品質問題，而不是解決它。Toucan 在 2021 年 10 月推出一座橋接機制——註銷一張 Verra 碳權，就在鏈上鑄造一枚可交易的 Base Carbon Tonne（BCT）——短短數月內便把約 2,200 萬張碳權搬上鏈。KlimaDAO 則在其上疊加高收益「金庫」機制，強烈誘因是：越快橋接越多量越好。
缺陷在於這座橋帶進來的是什麼。橋接門檻刻意壓得很低，因此最便宜的碳權最先湧入：CarbonPlan 的研究發現，幾乎所有被橋接的碳權都來自不符最嚴格品質基準的專案，包括只因代幣化獲利可期才被「復活」的殭屍專案。更糟的是，把不同年度（vintage）與不同類型的碳權集中成同一種可互換代幣，抹去了用來區分「真減排」與「廢紙」的專案層級細節。鏈上機制並沒有把劣質碳權篩除——反而讓它們更具流動性，還披上精準透明的假象。2022 年 5 月，Verra 禁止將已註銷的碳權代幣化，切斷了供給；隨著加密投機熱潮退去，BCT 價格從約 8 美元跌到 2 美元左右。耐人尋味的是，當 Verra 之後尋求自己的數位化道路時，選擇支持由銀行主導的 Carbonplace 網路，而不是任何一條公鏈。
Yellow Network 的定位
Yellow Network 瞄準的是這個缺口——但並非要取代登錄機構。Yellow 運作於 state channels（狀態通道）之上：各方先在鏈下簽署與更新協議，只有在需要永久紀錄時才結算到公鏈。映射到碳權場景：開發商簽署其量測數據，經認證的查驗機構聯合簽署，之後才鑄造附帶這組簽章來源的碳權——作為一種分離且可追溯的金融工具，而不是被溶解進匿名池中；這正是第一波實驗失敗的關鍵。註銷則是雙方共同簽署、不可逆的銷毀行為，確保同一張碳權不會被轉售兩次。
不過天花板是明確存在的，而且正是監管機關盯上的那一層。帳本可以證明，碳權自發行以來並未被竄改或重複出售；它卻無法替第一次量測的誠實性作保。只要把森林的基準情境（baseline）虛增——如《衛報》基於 2022 年劍橋大學研究所做的分析估算，部分 Verra 專案實際上放大了約四倍——那個數字一旦被簽章，就會在下游看起來完美無瑕。腐爛藏在方法論本身，發生在任何區塊鏈可見範圍的上游。歐盟對此的回應是「認證」，不是「密碼學」：其新的《碳移除認證架構》（Carbon Removal Certification Framework）試圖在任何人被允許計算減排之前，先定義何謂真正的移除。
真正算得上「修好」的條件是什麼
那麼——區塊鏈能修好碳權嗎？單靠它不行，至少不是 2021 年那種繞過登錄機構、用代幣替代原本就沒建立起來的上游信任的玩法。對歐洲而言，那個版本從一開始就行不通。比較有前景的是一種更窄的角色：由具認證資格的機構持續負責判斷與審查，而底層的共用帳本則讓那些通過篩選的碳權更難被重複計算、偽造或悄悄修改。困難之處不在技術——而在於如何讓登錄機構、查驗者、監管者與買方願意共同採用同一套系統。若能做到這一步，至少最終產出的碳權，會是買方可以獨立交叉查驗的那一種。